【伊卡洛斯之翼】(15-19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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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-04-06

  但他确定她那天早上进厨房看见的东西不是"什么都没有"。

  秦姐看了看他的脸,然后是他手里的锤子,然后是已经清掉了一大块的石板。

  "你这几天一直在干活?"

  "家里有不少事积了很久了,趁着这次机会清一清。"

  "我注意你干好几天了,"她说,声音软下来了一点,"状态不太对,你知道
吗?你那种劲儿,不像是在干活,像是在发泄。"

  陆铭没说话。

  "我跟我儿子以前也闹过一次很大的架,"秦姐停了一下,像是在选词,"严
重到我当时觉得我们可能再也好不起来了。"

  陆铭把锤子的把手握紧了一点。

  "后来呢?"

  "后来我们把话说开了,"她说,"只有这一条路。不管发生了什么,只要把
话说开了,很多事情其实是可以过去的。你们的关系太近了,近到一般人很难理
解--但正因为这样,彼此之间才更不能藏着掖着。"她顿了一下,然后补了一
句,"说开了,未必变得更坏,但不说,一定会憋死人。"

  陆铭抬起头看她。

  她的眼神是直的,没有藏什么东西。

  他不确定她知道多少,他更不确定他能不能相信她。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--
她来的这两次,没有选择去举报,没有选择去质问他妈,她只是来了,说了几句
话,然后走了。

  "我知道了,秦姐姐。谢谢你。"

  秦姐又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拍了拍他的手臂。

  "别把自己搞垮了,"她说,"你妈回来的时候,她更需要你是完整的,不是
一具只剩半口气的壳子。"

  她走了。

  陆铭站在原地,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,照得脊背发烫。

  他把锤子插在地上,站了一会儿,把秦姐那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
  说开了,未必变得更坏。

  但不说,一定会憋死人。

  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,重新握好了锤把。

  还有好几块石板要凿,但心里那口郁气,散了一点点。

  ---

  周五到了。

  陆铭把清单上所有的任务逐一核查了一遍,围栏、青石板、过滤泵、加热器,
全部完成,比他预期还早了半天。

  他把厨房打扫了一遍,准备晚饭的食材,焯了高汤,切好了她喜欢的几样蔬
菜,提前把一小块猪里脊腌上,备着她回来要是饿了可以快速出一道菜。

  他把家里每个角落都检查了一遍,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。

  然后他在沙发上坐下来,等。

  傍晚六点多,大门那里传来了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。

  陆铭站起来了,然后又坐下去,然后站起来,站在客厅中间,不知道把手放
哪里。

  门开了。

  她进来了。

  出差五天,她换了身深色的风衣,行李箱轮子在玄关地板上滚过,她低着头
拖箱子,还没抬眼看他。

  "妈,"陆铭开口,声音比他预想的稳,"回来了。"

  她停了一下。

  然后抬起头。

  眼睛底下有些发暗,是连日出差没睡好的痕迹,但眼神是清醒的,带着某种
他认出来的复杂--有疲惫,有警惕,有什么更深的、他还没来得及读清楚的东
西。

  她看了他一眼,又往客厅里扫了一圈,目光在他那张被她打过的脸上停了半
秒--那里应该已经消肿了,但还隐约有点色差,陆铭没有去遮--然后她把视
线移开了。

  "洗个澡,换身衣服。"她说,声音平,但不是冷的,"有没有吃饭?"

  "等你呢,"他说,"东西备好了,你要的话,二十分钟能上桌。"

  她沉默了一下。

  "好。"她说,"等我下来。"

  她拖着行李上楼了。

  陆铭站在原地,把那个"好"字在嘴里嚼了一下,然后转身进了厨房,把火打
开。

 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,他不知道她回来以后那些没说完的话还要不要继续,
他不知道这个家在接下来几天会是什么温度。

  但她说了"好",她让他做饭,她没有走进门就告诉他离开。

  陆铭把猪里脊下了锅,听见油脂接触铁锅的那声炸响,在烟气里站着,头顶
的抽油烟机嗡嗡地转。

  他想,管他的。

  先把这顿饭做好。

  其他的,总能说的开。

  --------

  第十六章

  猪里脊下了锅。

  油脂炸进铁锅,白烟腾起来,抽油烟机嗡嗡地转。

  陆铭站在灶前,眼睛盯着锅里,手上的木铲一圈一圈地推着,脑子里却什么
都没有--或者说,什么都有,全搅在一起了,理不出来,也懒得再去理。

  楼上有动静。

  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滚过的声音,浴室的水声开了,又关了,走廊深处偶尔
一声轻微的咯吱。

  这些声音他全都认识。认识了二十二年,闭上眼睛都能知道她在哪一步。

  她在他头顶上,就隔着一层楼板。

  五天了,这栋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,五天,然后她回来了,带着那封信里写
的那些话,带着他不知道怎么接的沉默。

  他把火调小了一格,转身去摆碗筷。

  她说了"好"。让他做饭,没有进门就叫他收拾东西走人。

  陆铭把那两件事在心里压住,不去多想,多想反而容易把那点重量磨没了。

  ---

  她下楼的时候他已经把菜端出去了。

  宽松的深色针织衫,直筒休闲裤,头发还没干,随意束在脑后,几缕细发垂
在颈侧。出差奔波了整整一周,她眼睛底下有浅浅的青,但站在餐厅灯下的那一
刻,陆铭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--她就是这样,哪怕这个样子,也还是好看得
让他不知道眼睛放哪里。

  他把视线收回到桌面上。

  "吃吧,趁热。"

  她坐下来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里脊放进嘴里,细细嚼了一下。

  "腌料换了?"

  "加了点豆豉。你上次说有点淡。"

  她嗯了一声,继续吃。

  陆铭坐在对面,也拿起了碗,但筷子没怎么动。他偷眼看她--她吃饭的样
子比平时安静,不是刻意的那种冷,更像是真的累透了,连撑起表情的力气都省
着用。睫毛低垂的样子,嘴唇轻轻动着,那是他看了二十二年的样子,此刻看着,
胸口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同时在收紧又在松开,说不清是哪种感受。

  两个人就这么吃完了,全程几乎没有开口。

  她拿着那杯温水坐在那里,两手捂着杯壁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  "妈。"陆铭从厨房走出来,在餐桌对面站定,"我们……要不要说说话?"

  声音抖了一下。他自己听见了。

  她抬起头看他,那双眼睛里装着很多东西,他没能一眼看清,只觉得沉,沉
得像是压了好几层,底下都是他没有资格去翻的东西。

  她轻轻摇了摇头。

  "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说,小铭。"

  "那……我能说吗?"

  她深吸了口气,像是要开口拦住他,陆铭已经说下去了。

  "妈,对不起。"声音在那两个字上破了,他强撑着把后面的话说完,"我知
道我那天做了什么,我不知道怎么说,但是我知道--"

  "好了。"她打断他,语气不是愤怒,是那种更深的、比愤怒更难承受的疲倦,
"今晚不说,这个周末都不说。我跟艺明请了周一的假,那天我们再坐下来谈。"

  她停了一下,站起来,绕过桌角走到他面前,手指轻轻触了一下他脸颊--
那里有一道浅浅的颜色,那一巴掌留下的,这几天没完全散干净。

  她看着那道痕,没有开口,就那么看了一眼,然后把手收回去。

  "那一巴掌是我不对,"她声音压低了,"不管后来怎样,你不怪我。"

  陆铭喉咙里像是塞了什么,说话就要噎住。

  "妈,那不算什么--是我活该,是我不好,我真的……"他低下头,眼眶烫,
"对不起你,妈。"

  "我不会再打你了,"她说,那种一旦出口就收不回的语气,"这辈子不会了。
翻过去了。"

  沉默。

  "秦姐……秦姐周三来过,"他抬起头,"她说想找你说话,我跟她说你大概
下周才回来。"

  母亲的肩膀沉了一下,像是什么东西没能完全吐出去。

  "我猜到了。"她揉了揉眉心,"这两天想想怎么应对,先把她按住。"

  他听见自己忽然开口,语气岔得有点硬:"我给你做了饭,想着你坐了这么
久的飞机,该饿了。"

  她抬起头,嘴角浮出一点东西,只有一点点,但是真的。

  是他这几天做梦都没见到的那一种真。

  "难得你想到这个,"她说,声音里多了一点他认识的温度,"吃完让我泡个
澡,你去帮我接水,水别太烫,浴盐放一点。"

  陆铭几乎是跑上楼的。

  他细心地把水温调好,找到她常用的浴盐倒了一点,又翻出一根蜡烛点上,
浴室里漫出一圈暖的光晕。他检查水温,又检查了一遍,才往外走。

  刚走到楼梯口,他顿了。

  厨房里,两个人的声音。

  是秦姐。

 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进来的,声音压得很低,他听不清说什么。陆铭慢慢走
下楼梯,每一步都放轻,心跟着脚步一起往下坠。那条走廊平时走两秒,今晚像
是被人拉长了,他走到尽头等着的不是厨房,是什么更深更沉的东西。

  说话声停了。

  秦姐的声音传过来,很平:"小陆,进来。"

  他深吸一口气,走进去。

  秦姐靠着冰箱站着,姿态随意,神情平静,像是在自己家里。

  母亲坐在小隔间里,两只手攥着那只倒了红酒的杯子,指节发白,杯壁在她
掌心里轻微地颤。陆铭担心她一用力就把它捏碎了。

  秦姐回头看了他一眼,对他微微笑了笑,那个笑是真的放松,没有刀子藏在
里头。

  "你们有些事要谈,我先给你们留几分钟,等我叫你再进来。"

  陆铭退出去,在楼梯口坐下来,背靠着墙,把两只手垫在膝盖底下。

  心跳很响,响得他觉得厨房里都能听见。

  里面低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,一来一往,没有争执,没有提高。越是平静,
他越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。脑子里把所有可能的情况推演了一遍又一遍,没
有一种推演的结果是好的--

  玻璃碎了。

  一声清脆的炸响。

  陆铭弹起来冲进去--

  母亲的杯子摔在地砖上,碎成几片,红酒洒了一圈。她蹲着在收拾,脸侧过
去,没有转过来,但陆铭看见她的手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,脸是白的,白得不像
是血肉的颜色。

  秦姐已经俯身帮她把碎玻璃拣起来,动作自然,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。
等收拾干净,她站起来,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肩膀。

  然后她转过来,朝陆铭走过来。

  陆铭全身是僵的。

  秦姐走到他面前,两只手握住他的手,拢在手心里,握得稳,握得温,是一
种很具体的、落地的安慰。

  "放心,"她声音压低,轻柔而笃定,"你们两个人的事,我一个字都不会说
出去。我希望你们都好,就像我和建涛现在过得好一样。"

  她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,然后转身,穿过走廊,轻轻把前门带上了。

  那扇门合上的声音很小。

  小到陆铭站在原地,愣了很久,才相信它真的关上了。

  ---

  他走回厨房。

  母亲还坐在小隔间里,没有抬头,整个人还是在轻微地颤着,像一根被风吹
过太久的竹枝,就快撑不住了。那种颤不是发冷,是某种东西在她身体里的支撑
点一个一个地松了。

  他刚迈步,她抬起手,掌心朝外,阻住他。

  不要过来。

  就这么一个动作,没有语言,但那意思比任何话都清楚。

  陆铭停在那里,把那只手看了一眼,把自己摁回原地,在对面坐下了。

  过了很久,她才抬起头。

  那张脸上写满了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,痛,乱,还有一种他没在她脸上见过
的--那种东西像是某个什么在她身体里站了很久,今晚终于站不住了。

  "我不知道该怎么办,小铭。"

  她的声音是哑的,是那种憋了太长时间憋出来的哑,"秦姐那边……我又庆
幸,又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。"

  她停了一下,把呼吸调平,继续。

  "我需要时间。我现在看不清前面的路,真的看不清。"

  陆铭低着头,点了一下。

  没有说话。

  没有反驳,没有追问,没有再一次把那些她听了无数遍的话推到她面前--
他什么都没说,就点了那么一下头,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收下来了。

 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。

  不知道过了多久,母亲的神情慢慢地、非常非常慢地松动了一点,眉眼之间,
那道陆铭最熟悉的神采,好像隐约透出了一点影子。

  "不管怎样,你永远是我儿子。"她声音软了,带着他认识了二十二年的那种
温度,"上周日那件事,是我一样有责任--我一直都有机会拦住的,是我没拦。
"

  她停了一下,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更低了,像是在跟自己说,也像是在跟他说。

  "不知道能不能继续往前。"

 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,把剩下的话说完,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
方撬出来的。

  "我希望……能找回一点从前的影子。不管我们最后走到哪一步,我受不了
你从我的世界里消失。"她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有悲,有歉,还有一种让陆铭几
乎没法直视的东西--那是她在他面前放软的样子,他二十二年来见过很少次的
样子,"就当是我自私,你能不能成全我这一次。"

  这是她现在能给他的全部了。

  陆铭听得出来。

  她攥着手,指节发白,像是在用力捏住什么要溜走的东西。那双眼睛里的哀
色已经快漫出来了,语气里带着一丝让人心里要碎掉的东西--"我知道这不够,
但这是我能拿出的全部了。"

  陆铭盯着桌面,喉咙里什么东西在翻涌,他把它按住。

  点了点头。

  她站起来,绕过他,往走廊走去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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